北京五棵松体育馆的穹顶下，一万八千个座位像黑色的蜂巢，嗡嗡作响的期待在空气中凝结成霜，客队更衣室的荧光灯冷白如手术室，安东尼·戴维斯——那个被称作“浓眉”的长人——正用胶带一圈圈缠绕自己修长的手指,仿佛在为一场决战准备武器。

“他们说你带不走这里的胜利，”助理教练在他耳边低语，“就像雷霆带不走长城。”

浓眉抬起眼，透过更衣室的门缝，能瞥见主场球迷挥舞的绿色浪潮，北京队的标志在每一件T恤上跳动，像是古老城墙上不灭的烽火，他想起昨晚站在酒店窗前看到的紫禁城飞檐，那些曾经见证过无数王朝更迭的瓦当,今夜将见证什么？

比赛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京剧，锣鼓点就是篮球砸地的节奏，首节，北京队展现了令人窒息的防守韧性，他们的联防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，每一次换位都带着东方哲学般的默契，雷霆队的年轻人像撞上玻璃的飞鸟——有力,但方向全无。

第二节中段，分差拉开到14分，五棵松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，浓眉在替补席上擦汗，毛巾掩住了他半张脸，只露出那双著名的连心眉，此刻正紧锁着,仿佛在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。

“他们在解读我们每一次传球的意图，”主教练在战术板上疯狂画线，“我们需要一个变数。”

变数，这个词在浓眉脑海中回荡，他想起新奥尔良潮湿的夏夜，父亲在后院水泥地上画的那个简陋三分线。“儿子，”父亲的声音穿过岁月而来，“最大的变数就是做别人认为你不会做的事。”

第三节开始，浓眉没有再待在低位要球，他像一只突然觉醒的鹳鸟，从肘区启动，接球，面对扑防的北京队中锋——那个被称为“移动长城”的巨人——他没有强打，而是后撤步，起跳,出手。

篮球划出的弧线如此之高，仿佛要触碰体育馆顶棚那些闪烁的星光,刷网声清脆如碎玉。

五棵松安静了一瞬。

下一回合，如法炮制，再下一回合，当防守者贴上来时，他像水银一样倾斜，从人缝中钻过，左手挑篮得分，然后是助攻，是封盖,是抢下前场篮板后的二次进攻。

雷霆——这支以青年风暴著称的球队——突然找到了它的定盘星，年轻后卫们看着浓眉，眼神从焦虑变为笃定，篮球开始流畅转移,像真正的雷霆在云层中积聚能量。

第四节最后三分钟，平局，北京队叫了暂停，浓眉撑着膝盖，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，刺痛了眼睛，他听见看台上传来的加油声，那些中文音节对他而言仍是谜语，但其间的情绪跨越了语言——那是主场观众对即将到来的胜利的确信。

队友围拢过来。“最后一击交给你，”教练说，没有疑问,只有陈述。

北京队的防守策略变了，他们不再给任何投篮空间，最后17秒，浓眉在三分线外接球，防守他的有两名队员，时间像缓慢滴落的琥珀——10秒，9秒——

他看到了缝隙，不是投篮的缝隙，而是突破的路径，一次犹豫的交叉步，他选择了右手——他的非惯用手,那个他夏天在健身房苦练了五千次的方向。

加速，对抗，起跳，北京队中锋的手像蒲扇般罩下来，遮蔽了篮筐的全部视野，浓眉在空中扭转身躯，篮球从右手换到左手,手腕轻轻一抖。

篮球擦板入网的同时,终场哨响。

寂静，然后是客队替补席爆发的轰鸣，浓眉被队友淹没，透过人缝，他看见北京队员们静止的身影，像一组关于遗憾的雕塑，那个防守他的中锋走过来，用简单的英语说：“那一球，很美。”

更衣室里，手机嗡嗡震动，朋友发来新闻标题：“雷霆带走北京队，浓眉成为关键先生。”他笑了笑,将手机倒扣。

淋浴的水很热，冲去了一身的疲惫和兴奋，浓眉想起父亲的话，想起那些关于变数的教诲，今夜，在一座距离家乡七千英里的城市，在一座以顽强著称的球馆,他成为了那个变数。

更衣室门外，隐约还能听到五棵松渐渐散场的声响，像退潮的海，有人问他这场比赛的意义，浓眉用毛巾擦着头发,只说了一句：

“有些胜利，你带走，有些时刻，你被带走。”

窗外的北京城华灯初上，千百年的历史在夜色中沉默，而在这一方球场之内，一个来自芝加哥的男孩，刚刚用一记左手挑篮，在东方古都的篮球史上，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行注脚，雷霆终将散去，但那些决定性的瞬间，会像紫禁城的琉璃瓦一样，在记忆的阳光下,长久闪烁。